日軍佔領江南時期掠奪的資源能夠抵消其佔領成本么?
不可能計算出日本人佔領鎮江到底花了多少錢,但是有證據表明,在經濟上,日本人從鎮江幾乎沒有撈到好處。 本文摘自:澎湃新聞網,作者:卜正民,原題:《日軍佔領江南時,掠奪的資源能夠覆蓋佔領成本么?》侵略戰爭是一項代價高昂的冒險活動。入侵者...不可能計算出日本人佔領鎮江到底花了多少錢,但是有證據表明,在經濟上,日本人從鎮江幾乎沒有撈到好處。
本文摘自:澎湃新聞網,作者:卜正民,原題:《日軍佔領江南時,掠奪的資源能夠覆蓋佔領成本么?》
侵略戰爭是一項代價高昂的冒險活動。入侵者必須承擔由此而來的各種成本,如派遣部隊的開支,維持軍事佔領的費用等;這些開支和費用只有從佔領區掠奪,別無他法。被佔領區遭受戰爭所帶來的各種創傷和損失:財產流失,基礎設施毀壞,生產能力下降,而且所有這些破壞都不可能迅速恢復。農場主喪失勞動力、耕畜和市場。集中在城鎮工業區的工廠易遭到入侵者的轟炸和沒收;即使還有能力投入生產的企業,如我們在鎮江案例中所看到的那樣,也因為缺少原材料和可靠的運輸系統而關閉。
除了恢復戰爭創傷的費用外,還有復蘇經濟的成本:重新開放交通要道,保證投資的安全,補充被戰爭損毀的資產等。如果不立即投入生產,「佔領政府」將無所依靠,無生存能力;這反過來又使政府無力支付必要的經濟投入,來規避財政癱瘓的惡性循環。地里沒有莊稼,政府的稅收將無從談起;如果沒有經費僱用警察來保護徵稅人員,即使有收成也白搭。
偽政府最初的困境是其在短期內不能收回成本,合法的財政收入枯竭,戰後重建費用又很龐大。不穩定因素有增無減,且繼續蔓延,到佔領中期,入不敷出。在這章的結尾,我將思考日本征服長江流域的成本問題,它汲取的資源能支付佔領的成本嗎?儘管數據不完整也不太可靠,但能說明其汲取的資源不足以支付成本。既然如此,那麼合作者又能得到什麼獎賞呢?可是,就有那麼多人願意去賭一把。
一
鎮江沒有設防。當長江下游地區的縣城被日軍陸續佔領時,國民政府內政部下令:凡日軍有可能推進的路線,堅壁清野,撤走所有的運輸工具。當時的鎮江是江蘇省的省會,滬寧鐵路和大運河在此交匯,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,且易受攻擊,因此它是日軍打擊的重要目標。有錢人最先逃離,他們躲到上海或者遠離長江的地方;接着省府和市府的官員于11月中旬開始撤離,23日前大部分人都走了,這時鎮江只剩下少數巡警在交通路口值勤;24日,銀行也關門了。此時日軍已斷斷續續地開始空襲。三天後,日軍對鎮江進行狂轟濫炸,那些還在猶豫要不要逃走的人這時拿定了主意。但此時從長江水路逃離已不可能,因為政府和軍隊徵調了所有的船隻。對大多數人來說,唯一的選擇就是用雙腳逃到西南面的小山裡。到11月底,該市的21萬居民或該縣的47。6萬人口到底還有多少沒撤走,已無法估計了。
那些留下的人,有的無處可去,有的年紀太大跑不動,有的留下來照看家當。在這批留下的人中還有很多傷兵,他們是在東邊戰場受傷的。傷兵是從丹陽或東南面乘火車到這裡的,也有人花了好幾天時間從運河上乘船而來。可是現在沒有更多的交通工具將他們帶走了,他們滯留在火車站的站台上、城牆邊的駁船里,患病、痛苦、死去,一天半后,鎮江國民政府駐軍撤離,留下一小部分人殉職。最後一批國民黨官員也離開了,大街上留下了大量的標語鼓勵人民「保衛鎮江」。
中國軍隊撤離鎮江九天後,日軍第十三和十一師團的兩個支隊從東門入城。12月8日中午,一陣槍響,宣布他們進城了。日軍不斷地炮擊城外少數仍堅守陣地的中國軍隊。居民躲避家裡,大門緊閉。第二天一早,搶劫便開始了。在日軍軍官的指揮下,有組織地、徹底地搜查了市內的每一戶人家,翻箱倒櫃,扯壞撬開所有的地方,搜劫財物,搬走了所有能搬動的東西。祖宗的畫像也被當作有價值的藝術品帶走了。電燈裝置被砸碎了,燈泡被取走了,大概日軍燈泡已用完了。他們把不想要的東西扔到大街上,一把火燒掉。搶劫持續了很多天,每天士兵都闖入居民住所五六次,尋找他們在第一次、第二次、第二十次落下的東西。
第一輪搶劫后的一兩天內,大火開始燃燒。大概有十天,煙霧瀰漫,夜間「滿天紅光」。焚燒具有選擇性,但凡城市較繁榮的地區如主要的商業區都毀於一旦,還有為數眾多的學校以及該省五座最有名的佛教寺廟也化為灰燼。「宣撫班」的報告承認,佔領鎮江后,日本兵可能毀掉了這座城市60%的商業區。
二
「宣撫班」到達鎮江的時間不十分清楚。「滿鐵上海事務所」給「特務部」的3月份報告上記有鎮江「宣撫班」抵達的時間,是12月19日,但鎮江「宣撫班」的工作報告說他們是26號開始工作的。「滿鐵」報告是根據「宣撫班」工作日誌編寫的,第一項工作的時間是26號,記錄了「宣撫班」和駐防部隊司令官的一次會議,討論如何獲取食物供應難民的問題。第二天,「宣撫班」班長中山四郎和他五個職員一起去省醫院難民營,現場調查情況。某日軍軍官集合大照電氣公司的難民,做了一場報告,宣揚日軍士兵是非常守紀律的,他們應受到難民極大的尊敬。這或許是中山四郎試圖給人們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,但是他失敗了。
再現淪陷時期一個縣的財政運作狀況是不容易的,部分原因是缺乏統計數據,部分原因是大多稅收沒有記錄,大多支出記錄不規範。大多數縣財政記錄冗長、互相矛盾完全不可靠,但鎮江有所不同,最起碼其文獻記錄要比其他縣稍好些,因為加藤總結了1938年秋冬季的預算概要。這些資料包括不斷變化但前後一致的信息,例如,10萬元的救濟金是宣撫班從前鎮江商會會長賬戶上沒收的,加藤于1938年12月5日將之移交給「縣公署」。這些信息集中在一篇關於鎮江經濟的文章中,發表在《南京新報》上,試圖暗示縣政府和鎮江人民努力恢復經濟和財政支付能力(二者不是一回事)。這個資料揭示了日軍被武裝反抗勢力所激怒,而且日軍也無法提供經濟發展所需要的正常治安環境。
戰前鎮江經濟包括高度商業化的農村經濟和少量的城市工業經濟。剛開始,「宣撫班」不明白這些經濟是如何運作的,其資源是由什麼組成的。他們被初生的現代工業弄得心煩意亂,因為他們試圖從這裡找到經濟發展的動力。加藤在1938年8月報告中插進了簡短的鎮江經濟分析,他花了幾個月時間才弄清楚鎮江的繁榮主要是依賴商品流通。工業對淪陷時期的鎮江也很重要,但關鍵部分是商業,而且商業也不依靠鎮江的物品,而是取決於水路交通網的有效運轉。
鎮江市城牆內的經濟還仰仗諸多因素,其中一個重要的因素是需要資本雄厚的商人來操作和促進商品貿易。加藤迫切希望中國人的生意儘快恢復運行。正如返回人口的多少與發行通行證的數量具有相關性一樣,商業繁榮的標誌是「自治會」發放的營業執照數量。他的報告中通常包括這些。截止到1938年2月底,有1239個商家接到營業執照,大多數是小規模的服務性行業。最多是茶館(169個);其次是小商品零售點,出售油、酒、乾貨(87個);再次是米店(65個)、五金店(34個)和肉店(32個);除此之外,還有大量的小商小販,這是鎮江大多數男人所從事的業務。
然而,這不是加藤想召集的那種大商人和大工廠主,希望他們站到「佔領政府」一邊,來推動商業經濟大規模發展。他還希望日本商人來複興鎮江的商業經濟,但在佔領初期,他也只有想想而已,根本無法實現。日本人只在城市商業區建立小的零售店,2月份註冊了幾個,接下來的幾個月越來越多。到5月,加藤很興奮地報告說,城市人口已達15萬。他指出,日商的存在是「有利於」鎮江經濟復興的三個因素之一。但日本商號數量不多,四個月后,加藤統計只有18家商號與揚州進行貿易,再加上20個餐館老闆和小零售商。儘管他們為經濟復興帶來了具有重要意義的資本並參與經濟活動,但還沒有達到加藤的期望,他要解決下半年已迫在眉睫的穀物短缺問題。
9月份的財政記錄中,「縣公署」預算顯示月財政收入下降到可憐的6500元,這大多數來自於貨物搬運稅;另一方面,月支出費用達到49,333元。「縣公署」仍在辦公,但財政收入岌岌可危。所以,必須要重建本縣戰前財政的基礎:田賦。「宣撫班」決定敦促「佔領政府」的中方人員制定稅收目標:10月份完成一萬元的徵收目標;11月底使田賦徵收系統恢復正常。整個佔領期間,向土地所有者徵收田賦,一直是本縣財政收入無法企及的幻想。前四個月各區累計徵收的田賦只佔國民政府時期的1%。失望之餘,加藤于11月下旬召集區長會議,向他們施加壓力:必須改進徵收方法,提高徵收數量。
鎮江財政赤字日益加深,並不是管理者經營不善、腐敗或短視,主要原因是戰爭帶來的經濟危機。1939年1月底,《南京新報》上發表了一篇文章,通過對比戰前鎮江的穀物產量和流通量來估算下一年的情況。它是以最中立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來介紹這些信息的,沒有作評論,也沒有得出結論。有心的讀者或許會被這糟糕的情形嚇壞,也或許不會。該縣戰前生產大米300,000擔(大約合20,000公噸),估計1939年將顆粒無收。該縣戰前消費大米500,000擔,預計1939年的消費量下降40%。該縣戰前出口麵粉100萬袋,預計1939年只能達到這個數據的40%。後來證明這還是個樂觀的估計,1月份麵粉廠因小麥短缺而關閉。當人們看到這些數據時,應該一點也不奇怪。鎮江是個穀物凈進口縣,因為戰前該縣消費的糧食是產出的近兩倍,這還不是問題的關鍵。真正的問題是該縣大米流通減少一半,小麥流通減少三分之二。在夏季前,加藤明白了商品流通是鎮江經濟的關鍵。流通量縮減是本地經濟陷入危機的根本原因,但它無力依賴自身財力來解決這個危機。
1939年1月上旬,郭「知事」派主管救濟工作的第二負責人去蘇州懇求「省政府」資助。一周后,他又向「省政府」申請,說鎮江是受災最嚴重的地區。與此同時,他全力以赴對付冬季的來臨。郭自己拿出一些錢縫製了100套冬衣,分發給窮人。他的慷慨激發了其他慈善家又捐贈了100套衣服。然而,這不是普通的衣服,因為每件上衣的背後都印有醒目的兩句話:「致力中日親善,支持東亞和平」。為了在公共場所粉飾「佔領政府」,郭在鎮江老公園的中央移栽了一些櫻花樹。《南京新報》向讀者許諾,這些櫻花樹在春天裡將綻放出美麗的花朵。但是這些園林里的宣傳,除了吸引日本人的眼球外,有誰會留意?
三
征服合算嗎?彼得?利伯曼(PeterLiberman)有一本著作就以此為書名。書中指出,一個國家征服另一個國家能增加物質資源,進一步增強其經濟基礎。對佔領者來說,這些新增資源的多少是變化不定的,它依賴於被佔領國的經濟發展程度和佔領者嚴加管制的意願。戰爭期間只能維持生存的農業國是沒有什麼資源可被佔領者榨取的。被佔領國要具備相當程度的現代經濟成分——特別是工業化、有效的運輸和信息等基礎設施,這樣佔領者才有利可圖,否則,剩餘產品太少,汲取費用太高。入侵時的戰爭破壞程度也影響佔領者的獲利前景,因為恢復現代工業所需的時間取決於損失的大小,因此也影響着佔領者的汲取能力。至於佔領者,利伯曼發現,其限制條件是是否打算積極無情地撈回征服成本。「佔領政府」的經濟汲取率不可避免地低於本國政府控制時期。如果佔領國不願意強迫被佔領國服從,那麼汲取率將降到零。佔領者必須試圖通過嚴厲的鎮壓迫使被佔領國屈服,尤其是被佔領國民族主義情緒特彆強烈的時候。
利伯曼研究得出,1937至1945年日本佔領中國,維持佔領的費用龐大,而從這些支離破碎的佔領地區汲取財富和資源的前景暗淡,且貫穿戰爭之始終。中國當時現代經濟部門極其不發達,以至於不能快速產生回報;其通信設施落後,以至於不能執行高壓政治;民族主義力量又是如此強大,以至於日本佔領者不支付巨額鎮壓費用就無法進行經濟剝削。
從淪陷時期的鎮江來看,證實了利伯曼的觀點,日本人沒能收回征服成本,然而原因不是缺少殘酷暴力。從各項指標來看,本地經濟在征服時期的生產能力低於淪陷之前。本地大部分行業要麼任其崩潰,要麼在補貼下開工生產。這取決於日本人的理解,對戰爭重要的經濟部門進行補貼,其他的任其自生自滅。不可能計算出日本人佔領鎮江到底花了多少錢,但是有證據表明,在經濟上,日本人從鎮江幾乎沒有撈到好處。
這個證明不完善,因為這章只涉及佔領第一年的情況。鞏固和強化征服,一年時間可能不充分。但是接下來的幾年,仍沒有鞏固的跡象,因為《南京新報》上零零星星刊文證明,經濟不穩定仍在繼續。1939年7月,好幾篇文章報道了鎮江農村動蕩不安。報紙很有把握地說,正在準備清鄉,然而第二年春天的飢荒使這個地區更難獲得安全了。最終於1941年夏開始「清鄉」,中國士兵被派遣到農村地區,並在已「清鄉」的地區構築籬笆牆。但是士兵們白天搭起的籬笆牆,晚上就被游擊隊燒毀了,游擊隊燒毀的速度幾乎與士兵們建造的速度一樣快。當士兵們建造了91公里的籬笆牆時,2/3已化為灰燼。1943年3月一個更全面的計劃開始執行,但是農村地區依然無法控制。由於沒有足夠的經費來整合農村地區的合作者,日本人無法將鎮江農村地區納入到「佔領政府」的控制之下,也無法汲取農村地區的資源。只有鎮江市在新政權里佔有一席之地,而且合作者和反抗者一樣都付出了巨大的成本。我們不知道合作者是否合算,但佔領者確實不合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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