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渣文本：自然災害與品德

:0:0

每當自然災害發生，總有人把原因歸之於政治人物的「失德」或「失政」，到了民主時代，甚連「當選」也被說和水患與地震有關。多數人依科學理論反對這種說法，卻也有人認為「寧可信其有」，並堅持這是種信仰自由。但就倫理學角度來看，主張這類「天人感應」的說法並以之責怪他人失德，並非信仰自由，而是種明顯的道德錯誤。為什麼呢？

世界各地都有認為品德表現和自然災害有關的說法，在台灣，這類想法有兩個起源。第一是來自中國漢朝的董仲舒，他結合先秦以來的相關說法，把政治人物的道德行為和天地運作的原理對應起來，提出「天人感應」說，認為君王行惡會造成自然災害。

另一個源頭是西方的亞伯拉罕一神教傳統，在台灣主要是基督宗教，有少數的教會很信這一套，把聖經中神以自然災害懲罰失德者的相關章節做了擴大的解釋。

這種說法最核心的部份，是一個能判別善惡的「天」或「神」，因此這種說法當然不會是科學，也通不過哲學的思辨標準，只能透過信仰來存續，是「宗教」，其學說也是「神學」。

但就算是「宗教」，也是很小眾的，或非主要的宗教信條。那為何一到自然災害發生，那些平常沒在信的人（沒依這套理論進行自我修為），就全跳出來依這套理論嘴砲呢？

我們先來看古人為何會相信這一套說法。要形成「天人感應」相關的理論，必須有先「宇宙運行基本原理」（在中國是「道」、「氣」或「五行」的概念）的形上學思維，還需要一個有道德判斷能力的「意志天」或「神」的概念。但這樣還不夠，此理論還要能對應客觀現象，否則古人也不會輕易相信。

就某種角度來說，一個品德敗壞的君王在位時期不斷發生自然災害，就可能讓「天人感應」理論產生說服力。但這種推論很可能是錯認因果關係。

現代政治人物失政，的確可能造成一些自然變化，像近年常討論的「全球暖化」。但過去人類科技與影響力有限，人類行為通常不會造成自然災害，而是自然災害突顯政治體系的隱藏問題，而導致其系統性的崩解。

一個官僚很廢的帝國，在氣候溫和的豐年或許不會出亂子，但是如果出現「八月飛雪」或蝗災，就可能撐不下去了。而政府很廢，往往和專制君王品德不佳有關。所以，一個很壞的王和災害同時出現，可能會讓人誤認兩者相關，但平穩的氣候也可能讓你忽略了一堆很壞的君王。

若錯認因果關係而相信天人感應說，倒也沒什麼好責怪。但古代才會有人這樣信，在科學教育普及的今日，還會相信天人感應說，並以之來批判他人，就沒那麼「良善」了。這些天人感應說的當代支持者，通常有以下三個動機：

首先，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越來越可被控制、預測的世界，一旦發生不可抗、甚至是無法預期的自然災害，人會非常惶恐，並企求一種強而有力的理論來重新「控制」這一切。當科學表明自身無法「控制」一切的時候，號稱「遠古智慧」的傳統神學就會成為一種讓人安心的說法。

但這種動機大有問題。這些人以一個很可能有問題的理論來製造短期的安心感，但長期來看，這種理論卻可能帶來更大的危機與困境，因為問題並沒有真正被解決。因此這是種不負責任的態度。

其次，這些人之所以主張天人感應說，是要確定災害與自身的過錯無關。面對大規模的自然災害，從「引發災害」、「處理災害」、「事後預防下次災害」等層面，我們都習慣把責任外推。最好的推法，就是推給非我族類的他人，或是推給政治人物，要他們承擔一切，甚至包括自然災害的發生。

這當然也是不負責任。你若缺乏科學知識去找事發原因，那至少也可以有錢出錢、有力出力來處理災害，或督促政治人物修改相關法律與應變措施，而不是直接推給政治人物或他人的失德。

最後一個理由，是簡化的因果說法易於快速傳播。像為什麼會發生地震呢？「很壞的民進黨勝選」就比「菲律賓海板塊擠壓歐亞大陸板塊，相關斷層因此發生平移並逆衝，外加場址效應……」要來得容易傳播。

但你明知有更好、更正確的理論，卻只考量傳播的機會成本，而選擇一個較不完備的理論，這當然在道德上是有問題的。

整體來看，天人感應說或其他類似的想法，在其誕生的年代，很可能是當時人類在解釋自然現象上最優位的選擇，因為其他的說法更爛。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，雖然這類想法深深打入各人類文化的深層根基，但真正相信這一套的人並不多，會把這種說法當成「最佳解」的人更是少數，因為我們已有更多更好的理論選擇。

在資訊充裕、管道開放的狀況下，還是堅持以天人感應說來解釋災變，並以此來責怪他人，這不是宗教信仰上的自由，而是在知識自由的狀況下，刻意選擇了一條走向道德錯謬的路。

所以，別裝傻了，別裝成古老神學的信徒。正常人都知道你在裝，都可以看出你言語背後的惡意。

[圖擷取自網路，如有疑問請私訊]